2010年9月29日 星期三

爸,戰爭的時候你做了些什麼?讀徐林克《歸鄉》Die Heimkehr

很久沒有寫讀後感了,就從最近讀完的徐林克《歸鄉》寫起吧。對了,讀後感有雷。

我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麼會買這本小說,總之它就靜靜躲在書架的小說堆裡,擠在《為愛朗讀》旁邊。幾週來,我埋首在知識論、笛卡爾、康德《純粹理性批判》、現象學等歐陸哲學的蓊鬱密林裡,雖然偶有領悟而透出一絲光線,但往前看去這條小徑深不見底,通往未知的旅途,某天從圖書館回到家,想找本小說讓自己融進去,暫時忘記一下自我,恰巧就是《歸鄉》。

翻開後果然不可自拔融進去了,卻又是另一個層次遠比《為愛朗讀》複雜的巨大迷宮,迷宮深處卻又撞見Hannah Arendt、Carl Schmitt等硬梆梆的極權主義反思和政治思想,害我好幾次再三番回封面確認我拿的是小說,而不是政治哲學。

希望你不要讀到這裡就涼了一半。

我想說的其實是,這是本層次豐富深入淺出、橫看成嶺側成峰的好小說,不論用淺的方式讀裡面比《為愛朗讀》更成熟深沉的愛情,或沒事找事硬要去辨識背後的神話對照、對戰爭的正義與道德思辨、心理實驗,《歸鄉》都能讓你共鳴。

先說比較冷硬的部分,這是讓我讀完蓋上書頁後,比愛情部分更翻騰的層次。不喜歡儘管跳到後面我對愛情部分的感想。

簡單來說,《歸鄉》是關於一個兒子尋找父親,流浪與歸鄉的故事。聽起來又是西方文學的老典型,但徐林克巧妙設定尋找父親的主角 Peter,自己也是一個告別前段婚姻、與兒子和前妻分居的爸爸,兒子Max偶爾來跟他住,於是在父親的「在」與「不在」之間,在父親的「歸來」間,產生許多有趣的對照。


如果只是這樣,就太小看徐林克了。徐林克令我佩服之處在於,引入了「歸鄉」的神話原型:古希臘詩人荷馬的《奧德賽》,但他引入的方式不只是讓主角不斷重述和思索自己在學校讀到的《奧德賽》神話原型,徐林克還把《奧德賽》變型,放入小說前段勾起 Peter 好奇的一本缺少結局的小說裡,成為一個二戰時逃出蘇聯紅軍戰俘營的德軍士兵,千里返鄉的故事,只不過,返鄉後家門口等著他的不是《奧德賽》的圓滿大結局,而是身旁已經有了另一個男人的妻子……

小說中又有小說、神話裡又有變型,徐林克像工匠一樣製造了一個精巧的俄羅斯娃娃,我一邊讀一邊打開,一層又一層,每一層的主角和神話又相互指涉、暗示、隱喻、影響、預言,嘆為觀止,在書頁裡故事的細明體和標楷體的德軍小說之間交錯,閱讀和思索也在人稱轉換之間獲得一種跳躍的趣味,和難免會有的昏頭轉向。

真真假假之間,Peter 自己也逐漸弄模糊了自己和返鄉小說的界線,在追尋的過程裡,自己的生命故事和神話原型越來越像,好像古代民族在祭典裡面重演神話一樣,神話回到古老的角色,成為故事主角的行為典範,神話因此繼續存活。但 Peter 並不像古代民族只活在神話裡,獲得對世界和命運的解釋而已,他不斷抽身出來,質問神話故事裡發展和結局的各種可能,人總愛對抗命運,偶爾也還真能改變一些事情。

正職是法官又愛思考的徐林克,延續《為愛朗讀》對德國歷史的省思,把這個精巧的俄羅斯娃娃,父親那層放在納粹德國,兒子Peter 這層擺在東西德合併的歷史現場,整整兩代人的命運,又更進一步把故事的複雜度推向了極致,但也因此能承載父子和兩代人之間的交叉質問,擺入各種德軍返鄉後發生的史實和故事,還有一整代孩子聽完睡前故事後睜著眼問「爸,戰爭的時候你做了些什麼?」

孩子天真的發問,直指歷史推手(或著說,劊子手)們的解釋和道德責任。

隨著故事發展,Peter飄呀飄的終於被推到了父親面前,想把這些沒有被回答的問題,關於父親的缺席,關於歷史的解釋與責任。但不像Hannah Arendt筆下受審判伏法的艾希曼,同樣是納粹高層的父親,卻巧妙銷聲匿跡,還用虛華的解構主義建構了一套法哲學,步步逼著同是學法律的 Peter 進入更深的困惑和陷阱……


硬梆梆的骨架告一段落,好在徐林克還加上了血肉,用他極其巧妙描寫的細膩愛情女人和男人內心的幽微。寫女人,他總能描寫一些細微之處,把眼前的女人從紙上浮出,帶著她當下的思緒。信手拈來幾段
p.32
露琪雅卻有輕易跨越語言藩籬的天賦。她站在籬笆外,用義大利語和我攀談,我則以德語回答她;我聽不懂她說的話,但她卻繼續說下去,彷彿我能理解由她開啟的話題內容。然後,她陷入沉默,靜靜等待,直到我再開口說些在學校上拉丁文的事,當我說完後,她又開始說話。她滿懷希望,帶著鼓勵地看著我,希望我繼續說,於是我想到甚麼就說甚麼,並嘗試藉由學了兩年的拉丁文單字重塑義大利語句子。她聽了開懷大笑,我也跟著大笑起來。

p.34
我對「美麗」一詞毫無概念。露琪雅的活力、專注、投入,跳舞般的捲髮,她的眼睛、她的眼神、她的小嘴、如串串銀鈴般的笑聲,她的笑話、它的嚴肅,以及她的眼淚—對我來說是一體的,我根本無法將之類分為特質、行為方式或外貌。

對我來說,露琪雅的臉上小窩擁有獨我的、特殊的吸引力。她左眉內側上方的額頭總是如此光滑,有時卻會突然出現一個小窩。那是象徵束手無策、手足無措,失望與悲傷的「酒窩」。她打動了我,因為它能告訴我,露琪雅是否不願和我說話,或者不能和我說話。當她生氣時,這個小酒窩也會出現,這讓我感到高興,但她的再度氣惱讓我感到如此的不快樂,經過一番深思熟慮,我就不將他升級為歡樂的象徵。

p.81
「我們到陽台上坐吧?我想那裡夠溫暖。」
我開始講述整個故事。過了一會兒,她站起身來,取來一瓶酒與兩個玻璃杯,為我們兩個人各斟一杯酒。她專注地傾聽我的敘述,一如她站在門內、走在我面前,引領我穿過走廊與房間,走到陽台,以及此刻坐在我對面,都沒有甚麼引人注意的表現。但我喜歡她抖落頭髮的動作,還喜歡她揚起一邊嘴角露出的微笑、大膽而溫暖的的微笑。直到現在,在陽台明亮的光線下,我才看清楚她淺藍色的眼睛、帶著淡淡一抹紅潤的臉部肌膚是如此蒼白透亮,也如此赤裸,讓我不由升起一種強烈的感覺,彷彿自己正以放肆的眼光看著她胸口或女性特徵。我看到他的上唇有一小塊疤痕,那也許是由特別成功的、此外不留其他痕跡的手術所留下的紀念,或是跌倒時留下的傷痕。她的嘴很美。

p.91
我從她的聲音中再度察覺那緊繃的情緒,不願再重溫她發洩情緒的場景,於是便說:「當然,那是很美的週末。」

P.134
「你還想知道嗎?」
我既不承認,也不否認,甚至也沒多做解釋。我甚麼都不知道,但我甚麼也沒說。她期待地看著我,而我察覺到,她眼中的嘲諷消失了,曲而代之的是殘忍。她在和我玩個殘忍的小游戲,現在我寧可抵死不發一語,也不願開口詢問芭芭拉的事。她看著我臉上倔強的神情,對她正在玩的遊戲忽然失去了興致。她說:「她和丈夫在紐約住了幾年,離婚後,又回到這裡了。」

P.154
當她再次安靜下來,不再繼續敘述時,我卻想再次發問。她敘述這些事情時,眼睛一直盯著懷中的雙手。這時,她卻抬起頭來看著我說:「他大概和你差不多高,你遺傳了他傾斜的綠色眼睛和他的手。」這事加演的節目,她臉上的神情不容質疑,已經明白顯示:表演已結束,幕已落下了。

我很懷疑這些文字在我讀的時候,跳出紙面給我打了腎上腺素。徐林克描寫 Peter這個男人面對無以名狀愛情的不由自主,還有總是把自己保護得很好,隨時可以撤退逃走的心理狀態 :

p.85
我從未愛上某個熟悉的人。這也許不是發生在我們初見面時,而是第二或第三次相遇,或在那之間發生的。我突然覺醒並明白,自己在一夜過後愛上了前一晚共同相處的女人。芭芭拉卻與此完全不同。她在購買家具時曾下過評論:「如果要共同生活的話,我們已經買齊了所有必須物品。」當時我一點想法也沒有,只是和她一起笑著。然後我想,我們的確非常適合一起生活,接著又想到,我很樂意與她共同生活。之後,我便察覺到,這遠比共同生活還多,那不僅是幸福快樂的所在,也是我真正想要的:與她一同生活,在她身邊安睡、醒來,和她一起烹煮食物、用餐,與她分享日常生活,與她生兒育女。當我陷入情網時,總會懷有同樣的想法,認為自己還是能夠隨時喊「停」,並能夠決定是否真想跳入愛情中。然而這次,我已深陷其中。

又到了下一個週末,我們來到波昂與科隆中途的艾佛爾附近,那裡有間極大的倉庫,裡面充斥著破爛二手家具,蛋期中也偶有些美麗的家具,從「畢德麥爾」到「裝置藝術」等風格,甚麼都有,芭芭拉尤其喜歡期中一張床和皮製沙發。當她開始為這張床討價還價時,我微笑說道,好讓她可以在必要時把這當作玩笑話:「為什麼不要沙發就好?我們已經有張床了。」她回我一笑,放棄了那張床,開始為沙發講價。

那天晚上,她來到我床上,依偎在我身旁。一會兒過後,她起身脫下睡衣,並說:「你也脫掉,我想感覺你。」她用一種我未曾聽過的語調說著。然後,我們開始做愛。
還有忌妒、恐懼、患得患失、決心、期待等等在愛情中的心理病理描述: 或是愛情裡不可能沒有的爭吵,徐林克都用一筆一筆畫出來:
p32
我的祖父來了,她用義大利語和她說話,而她也滔滔不絕地回以句子、笑聲、歡呼聲,露出毫不做作的幸福模樣。她雙頰發紅,深色眼珠閃閃發亮,當他放聲大笑而擺動著頭不時,頭上的褐色捲髮也跟著晃個不停。某種感覺向我襲來,我不清楚那是甚麼,也不知該如何稱呼這種感覺,但我卻察覺到,它有某種衝擊力道。此時,我們之間庸有的美麗時刻已然褪色,露琪雅向祖父透露了我剛才的洋相。日後,我曾深受忌妒的折磨,然而再也不曾像第一次見面那樣手足無措地面對她。


P.98
雖然他無可觸及,卻一直存在——也許正是如此,才更突顯了他的存在。每當她靜默不語、心不在焉、陷入沉思或悲傷時,我總認為她正想著他。當她翻閱報紙,彷彿正在尋找甚麼,我也認為她是在尋找與他有關的訊息。當電話鈴響,她以不必要的快速一躍而起時,我便認為她希望接到他的電話。


P.106
人們無須心理治療專家告訴自己不應壓抑痛苦,也不應埋首於工作中,不該和自己,不該和自己不愛的女記者睡覺,不該濫竽充數、讓最先遇見的女人變成新女友,必須處理自己的悲傷。這些都是一般的心理治療常識。


然而,我該怎麼做才好?深思嗎?思考甚麼呢?我該待在家裡聽多少張唱片、閱讀多少本書?應該多常和旁有談論我的痛苦與哀傷?朋友們尷尬地聽我的敘述,希望我在不受傷害的情況下,能立刻重回她們的例行社交之中。我瞭解,愛情中對於悲傷的處理,並不是指投入下一個人的懷抱。無論如何,我都不屬於此類。


然而,我卻也看不到,有朋友或同事在婚姻觸礁或男女關係破裂後,很快便與更年輕的女性締結新的關係,卻仍受到尚未處理的「過去」所追趕、控制;或在遭遇損失後,退縮回內心世界的「過去」,日後卻以更茁壯的姿態出現於生活中。對我來說,「壓抑」與「處理」這兩種選擇,有時正如嬰兒的趴睡與仰睡姿勢,雖然受到一代人的推薦,卻受另一代人的詛咒。我還記得在馬克斯出生後,與醫生、護士交談的那一席話。


P.181
她聳聳肩。她對我們之間的談話是否心不在焉?她是否和我一樣感到不安?她是否也在擔心,我們的相遇不過是命運一時的愚蠢安排,而我們之間的約定不過是個錯誤?日後,當我們想要擁抱對方、和對方做愛時,會不會感到彼此間已變得生疏?那種感覺和一開始時,我們因為對彼此好奇而產生的生疏感不同,反而比較近似兩人的關係走到盡頭時感受到的疏離。我們能否再次獲得心靈上的契合?我們能否和從前一樣,成為彼此的奇蹟?當我們感受並享受他人的擁抱時,算不算背叛了對方?若是此刻我們伸手抱住對方,會不會感到難為情呢?


p.224
生平第一次,我相信奧德修斯所說的,他既思念著潘妮洛普,但也享受那段在外流浪的日子,當然不是指那整整十年,也許不包括和卡呂普索在一起的那幾年,不包括和克耳刻在一起在一起的日子,但至少是指他參與冒險翰發現種種奇事的那幾週。我每隔幾天就和芭芭拉通電話,我們聊學校、聊系上的事、聊朋友、電影、看醫生、倒楣的小事、所做的夢,也可以說就是用電路傳遞的每日新聞包裹。有時我會擔心,雖然她沒說出口,但她會組只我在紐約繼續待下去。不過我說服自己,我們倆屬於彼此,我愛著她、渴望著她,而這份渴望是將來終會重新屬於我的生活的一部分,只是那不是現在,現在我在紐約。



p.211
芭芭拉等了一個半星期,才在星期天吃早餐時問我:「接下來怎麼辦?」
「甚麼事?」
「我們已經不再做愛了。」
「我們從前……」
「不,我們從來沒有超過兩到三天沒有親熱。」他這麼說著,彷彿我的自私和任性造成了她的不快樂,彷彿我自己沒有任何不快。
我憤怒地回答:「我們有一整年的時間沒有上過床。」
「你瘋了!」她不知所措的看著我。
「我…….」
她站起來說:「你為了我們不在一起的那幾年譴責我?我應該為那幾年的時間趕到抱歉,好讓你有機會為那幾年的事員諒我?你真是瘋了」說完後,她就離開廚房,但再踏出廚房門之前,她再次轉身過來。我看見他費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,也看到她左眉上的「小酒窩」。她說:「你不跟我親熱、不再依偎著我,你也不再開口說話。夜裡,你像木頭一樣躺在那裡。當我夜裡醒來,看見你在書桌前,當我走向你,問你發生了什麼事,你只是悲傷地看著我。我等你開口說話已經兩個星期了,你到底還要我等多久?」
「不是兩個星期,只過了一個半星期……」
她似乎還想說些甚麼,最後卻就此打住,轉過身,搖搖頭走出廚房,離開公寓。她沒有用力甩上大門,而是隨手讓門敞開,彷彿想把公寓託付給穿堂入室、將雨水、雪花,灰塵與樹葉帶進屋裡的風,希望它撫去我們共同生活的痕跡。
我聽著她的腳步聲,然後站起來,關上大門和廚房門,開始清理餐桌。我知道自己理虧,也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次,因為我無法擺脫內心的攻擊慾望,而將之宣洩在我能宣洩的人身上,也就是芭芭拉和我自己。我無法大發脾氣,只能就細微末節的事小小發作一下,但即使如此,最後我還是會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失。(略)

但她回到家的時間很晚,渾身散發著疏離的氣息。
有了愛情做調味,那些思索歷史、政治、神話、正義、道德責任,也就沒這麼難以下嚥了。能寫如此精采小說的法官,大概也只有徐林克一人吧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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